父亲兄弟姐妹八个，姑妈黄加珍是老大。爷爷奶奶走得早，自我记事起，姑妈便一直操心一大家人的柴米油盐、吃穿用度。
我小时候喜欢去姑妈家串门。那时她年纪还不算老，腰板挺直，走路生风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我跟在她后面，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。她回头看我气喘吁吁的模样，就笑道：“慢点走，慢点走，别摔着。”可她自己还是走得那样快，仿佛前面总有赶着要做的事。
姑妈是个勤快人，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橱柜里的衣服总是叠得整整齐齐，灶台更是擦得油光锃亮。我成家以后，才知道要把一个家操持成这样，要花多少精力和工夫。姑妈从不说什么大道理，可她的勤快和细致，我们这些晚辈都看在眼里，慢慢地，也就学着了。
最难忘的是去姑妈家蹭饭。那时候，一推开门，八仙桌上便飘来香气。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，回头看见我们，眼眉笑得弯月一般，扯着亮堂堂的嗓门：“来得正好，刚出锅，快来吃！”一碗红烧肉，一盘油炸小河虾，都是她亲手做的。蟹肉丸、茄子塞肉、红烧鱼、青椒肉丝……她样样拿手。那些年的饭菜，如今想起来，还是热气腾腾的。
姑父走得早，姑妈一个人过，却最喜欢热闹。逢年过节，总要找个由头，把两头的亲戚朋友都叫拢来，摆上几桌。她平时省吃俭用，可请起客来从不心疼钱。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，说说笑笑，姑妈坐在中间，看看这个，望望那个，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。我想，她大约就是喜欢看这团团圆圆的样子。
姑妈不识字，却有着好奇的眼睛和聪慧的大脑。她有好几部手机，一部存着几百号人的电话号码，亲朋好友，街坊邻居，都在里头。整天呼朋唤友拉家常，邻里纠纷被她知道，一个电话打过去，三言两语便妥了。后来她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，刷抖音，看新闻，国际大事说得头头是道，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插不上话。她还装上斗地主软件，每天换着账号玩，非把免费的欢乐豆用光不可。看着她认认真真盯着屏幕的样子，我们都在背后偷偷笑，心里却着实佩服！这老太太，学什么都快。
姑妈在街坊邻里间威望很高。整栋楼几十户人家，几百口人的事，她都了然于胸。哪家有困难，她悄悄帮衬；哪家闹矛盾，她上门劝解。她说话在理，处事圆润，邻里纠纷经她一调，多半能平息。社区干部来了，不论职位高低，都亲热的叫她一声“黄妈妈”。父亲常说：“大姐要是识得字，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，定能当个大干部。”这话我信。姑妈虽是个不识字的家庭妇女，可她心里装着的，是一个大家，一个家族，一条街巷。
姑妈很爱体面。年轻时喜欢穿花衣裳，每年春节都要添置新衣，除夕夜更是早早洗漱更衣，迎接新年。去年她身子还好的时候，忽然自己买好了寿衣，把身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。又反复叮嘱儿女：若是病重了，不插管，不进ICU，不给子女添麻烦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神情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听得此事，心里却酸酸的。
去年腊月初八那晚，姑妈走了，走得很安详。葬礼那天，阳光特别好，几百人来送她。我看着那么多熟悉的面孔，想着姑妈生前最喜欢热闹，最后这一程有这么多人送，她该是满意的。
这些日子，我常想起姑妈。想起她走路生风的背影，想起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，想起她笑眯眯地招呼我们吃饭的声音。她对家族的担当，对邻里的善意，对生活的热爱，已长进了我们这些晚辈的生命里。
到今，我还常梦见跟在她后面走街串巷，她步子还是那样快，腰板还是那样直，回头冲我笑道：“慢点走，慢点走，别摔着。”
如皋市审计局 黄锋
（作品为原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