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业务能力很强，我是从张阿姨口中知道的。
张阿姨和母亲共事二十多年，闲聊间她说起往事，眼神里满是惋惜：“你妈妈当年可是我们单位的‘考试专业户’，每次有业务竞赛，领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，回回都能取得好成绩，晋升的路眼看着就要铺开了。”我听着有些陌生，母亲从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“可惜啊，后来有一次她去外地考试，你在家哭着要妈妈，整晚都没睡，你爸没办法，只能给她打电话，从那以后，她就不常去考试了。”
二十多年前的夜晚忽然清晰起来，年幼的我坐在床上嚎啕大哭，母亲握着听筒，似锦前程与稚子牵挂在她心里生生撕扯。后来我常想，如果那天我没有哭，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？可母亲从没提过这些，她依旧在单位踏实肯干，却不再去要到外地的考试，转身把家庭的琐碎揽在肩上。她的考场，从窗明几净的办公室，换到了烟火缭绕的厨房，换到了我深夜读书的书桌旁。
前年冬天，我考上了离家千里的审计岗位。离家那天，母亲执意送我到车站，她拎着行李箱，临出门又多拿了两个苹果塞进我的包里，一路叮嘱我工作要认真，要仔细，更要守住底线。走进车站时，她在我身后用力挥手，久久没有离去。入职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，我跟着审计组辗转于各个项目点，从凭证翻阅到实地勘察，从资金流向到项目落地，才真正读懂了那句叮嘱的千钧分量。电话里，我爱絮叨工作里的点滴收获，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，偶尔一句“注意身体，别熬太晚。”更多的是沉默。
那时候我以为，她是放心我的，直到今年春节。
这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回家过年，推开家门，看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，我鼻头一酸。返程前一天，母亲说要和我去逛商场，那天下午，天空有些阴，商场里的人不多。母亲走在我前面，脚步比从前慢了些。她一家一家店看，拿起毛衣比比，摸摸外套的料子，嘴里念叨着“这个颜色衬你”“那个款式上班穿合适”。我试了几件，她都说好看，最后给我买了两套衣服。“你在外面工作，要穿得体面些。”她把装衣服的袋子递给我。我清楚，她只是想为我多做点什么。
行李箱被塞得满当，腊肉用真空袋封好，香肠切成小段。她依旧要送我去车站，过一会说：“外面的饭菜或许吃不惯，你要学着自己做。”进站时我回头，她还是站在原地挥手，这一次，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眼里的情绪：有我长大成人的骄傲，更有藏不住的、沉甸甸的不舍。她为我的成长欣慰，却独自吞下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。
列车再次开动，窗外的田野飞驰而过，我忽然懂了，母亲这一生，走过了无数考场。年轻时，她在业务考场里挥毫作答，凭实力挣得荣誉；后来，她在家庭的考场里倾尽温柔，用一场无声的牺牲，护我岁岁成长；如今，她又在放手的考场里，学着目送我走向更远的天地。
日子就这般走着，人生好像从来都是一场接一场的奔赴，一次又一次的作答。我也经历着属于自己的一场场考试：查账取证是考试，沟通协调是考试，在诱惑面前守住初心与底线，更是一场容不得半分差错的大考。
母亲虽不在我身旁，可她的爱与牵挂，从来都不曾缺席，它藏在行李箱的烟火里，藏在熨帖的衣衫里，藏在那句沉甸甸的叮嘱里，成了我面对每一场考试时，最坚实的底气。
南通市审计局 胡若凡
（作品为原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