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记得认真写母亲,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。一晃快三十年了。
小时候对母亲是依赖,盼着自己快快长大,好能保护她。如今,我只盼时光慢些,让她的白发长得慢一点,让我能多些时间陪陪她。
今年春节前夕,外婆走了。出殡那天,母亲哭得声嘶力竭:“我再也没有妈妈了……”我抱着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母亲了。她八十多斤的身子瘦弱地佝偻着,在我怀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个为我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,也曾是外公外婆最疼爱的小女儿。她也需要有人疼,有人爱。
外公外婆都是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的。病重时,他们认不清人,却唯独认得母亲。外婆发病时常常烦躁,摔东西,甚至抓人,可只要母亲在身边,她就能慢慢平静下来。母亲每天去舅舅家照顾她,陪她说话,喂她吃饭。母亲身体也不好,不能劳累,外婆即使意识不清,仍心疼她,总念叨着让她别天天来。但母亲不听,她说,看一天少一天。
那天,母亲照例陪外婆吃完晚饭,外婆催她早些回去。她刚到家不久,舅舅的电话就打来了——外婆不行了。那份没能多留片刻的遗憾,成了母亲心底的痛,她后来总说,那天怎么就没多待一会儿呢。
母亲生我之后便落下哮喘病根,我还在上幼儿园时,母亲突发哮喘进了抢救室。她醒来后,第一句话是问我在哪儿。我趴在她病床边,哗啦啦地哭。她也哭,说舍不得我还这么小。很多年后她问我记不记得这事,说那时候满心只想着,要是她不在了,我该怎么办。
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,五年前又来了一次。母亲总觉得走路喘不上气,却习惯了硬扛,不肯去医院。我劝了又劝,才把她拉去检查。结果是肺动脉高压,我没敢告诉她这病有多重,立刻带她去上海医治。现在她的身体慢慢好转,但每次祈福,我许的愿都一样——希望母亲平安健康。
家里那张旧相框里,夹着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。一头利落的短发,穿着颜色鲜亮的衬衫,站在公园的假山前,笑得无忧无虑。我小时候总认不出那是她——印象里的母亲,永远是围着灶台转、头发留长后随便扎起来的样子。父亲话少,家里的事多是母亲在操持,她好像从没闲下来过。
小时候摔碎过母亲的一块粉饼,那是我记忆中她仅有的一块。那时家里不宽裕,我上学后她就很少打扮了。我天真地以为她不爱美。可哪个女人不爱美呢?工作后,我给她买化妆品、买衣服,她也像个孩子似的,乐呵呵跟人炫耀。
第一次给她买染发剂,她很高兴,说隔段时间就要去理发店染一回,不然白发太明显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鬓角新长出的白发,一根一根,像霜落在枯草上。我接过染发剂,说我来吧。她的头发比年轻时薄了许多,发根处白茬茬的,染发膏要一点一点涂匀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帮我扎辫子,也是这样一个午后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。那时候她的手还那么年轻。
母亲和那个年代很多传统母亲一样,有什么好的都先留给子女。前阵子,她朋友做了些豆沙包,她晓得我爱吃,全给我带了过来。我都人到中年了,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贪嘴,可在她眼里,我还是那个爱吃甜食的小丫头。她厨艺好,没做过的菜,看菜谱也能做得像模像样。每次看我们吃得津津有味,她就高兴,自己却吃得很少。后来我才明白,她结婚前也是从没下过厨房的,是当了母亲后,才慢慢学会的吧。
周末陪她去菜市场,她挑菜我拎袋子。她在菜摊前蹲下来,捏捏这个,闻闻那个,跟摊主讲几句价。我跟在后面,看她跟熟人打招呼,听她念叨:这家的豆腐嫩,那家的鱼是河里刚打的。她走得不快,我放慢步子跟着,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。
母亲心软,待人热心,别人开口,她总尽力帮忙。家里养了只小狗,十岁了,她生病那阵子也没想过送走。去年冬天大风,窗外有鸟儿筑巢孵雏,我正发愁如何是好,母亲却悄悄往窗边撒了一把米,说怕小鸟饿着。我哭笑不得,告诉她鸟儿自己会捉虫觅食,喂了米反而更不愿飞走。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嘟囔着以后不喂了。好在天气转暖,雏鸟羽翼丰满,便都飞走了。
前几天帮她染发,又看见很多新长出的白发。她对着镜子说,你外婆以前也是我帮她染的。我知道她是又想外婆了,我不语,只是轻轻地把她的白发一缕缕梳开。
时光啊,慢些走吧。让我的母亲,不要总把爱都给了别人,也要对自己好一点。
愿她平安,健康。(海安市审计局金蕾 作品为原创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