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最怕的,不是考试,是妈妈说“今天吃粥”。
不是粥不好吃,是太烫了,总让人急不得。每天早上六点半,闹钟一响,我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前,一碗白粥早已摆在桌上。米粒熬得开了花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那时一心赶着上学,总迫不及待端起碗往嘴里送,每一次都被烫得龇牙咧嘴。妈妈坐在对面,不紧不慢地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可她自己,从来都不慢。我半碗粥还没下肚,她早已把晾至温热的第二碗推到我面前。她总说:“多吃点,上午要上四节课呢,饿着肚子怎么听课?”那时候的我,满心都是不耐烦,嫌她啰唆,嫌粥太烫,嫌她总把我当小孩。现在想想,那碗粥恰到好处的温度,从来都是她掐着分秒算好的。做早了,粥会凉透;做晚了,来不及晾凉。她得在六点前准时起身,淘米、下锅、守着小火慢熬,在我起床前十分钟盛出粥,拿着筷子一遍遍搅动,直到温度刚好,不烫舌尖,才肯放下。
这个动作,她重复了十几年。
后来去他乡读大学,在食堂打的第一餐,就是一碗白粥。入口是温吞的,甚至带着几分凉意。不是食堂师傅不用心,只是大锅粥熬好后静置一旁,等我打到碗里,早已没了刚出锅的暖意。我端着那碗凉粥,突然就想起妈妈坐在对面低头为我搅粥的模样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:一碗粥的温度,不是火候的问题,是有人在替你掐着时间。
大学四年,每次归家,清晨的餐桌上,依旧有妈妈熬好的白粥。我劝她别那么早起来,多睡一会儿。她却说:“习惯了,到点就醒,睡不着。”我知道不是睡不着,是心里有事。她怕我饿着,怕我在学校吃不好,怕我想家。这些“怕”,全都被她熬进了粥里。我低头喝粥时,她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,不说话,只是眉眼弯弯地笑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柔声说:“看你喝粥的样子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我说哪里一样,我都二十多了。她说:“在我眼里,你永远是小孩。”
毕业后在异乡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,妈妈问得最多的就是:“吃饭了没有?”我说吃了,她就放心了。有一次加班到很晚,十点多才想起回电话,刚拨过去她就接了。我问她怎么还没睡,她说:“等你电话呢。吃饭了吗?”我连忙说吃过了,她顿了顿,依旧不忘叮嘱:“冰箱里有菜,热一热就能吃,别饿着。”
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,她那句“吃饭了吗”,从我离家求学算起,已经问了十年。十年间,我换过生活的城市,换过不同的工作,换过各种品牌的手机,换过想要或不想要的生活方式。可唯独她这句话,从来没换过。
去年过年回家,我起得早,走进厨房看见妈妈正俯身熬粥。她的动作比从前迟缓了许多,腰背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挺直。粥熬好后,她端着碗,拿着筷子一遍遍搅动,接着轻轻尝了一口,微微皱起眉,又添了些许温水,继续慢慢搅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没出声。那一刻我恍惚了一下:是妈妈老了。从前的她,不用尝就知道温度合不合适,如今却要一遍遍试味。可即便如此,她依旧坚持着,依旧每天六点起床,依旧熬一碗温热的白粥,依旧说着那句“慢点吃”。
我快步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碗,说:“妈,我来吧。”她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,问道:“你会吗?”我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你教了我二十多年了,早就会了。”
那天早上,我替她搅了粥,替她尝了温度,替她把碗端到桌上。她坐在我从前常坐的位置,慢慢喝着粥,我坐在她常坐着的位置,静静地看着她。她喝完一碗,我把第二碗推到她面前,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笑了,眼角有皱纹,眼里却有光。
我有时候想,母爱到底是什么?不是惊天动地,不是赴汤蹈火,而是那些藏在烟火里、习以为常到被我们忽略的细碎温暖。是每天清晨那碗不烫嘴的白粥,是电话里重复了十年的那句问候,是冰箱里永远为你留着的饭菜。它太过普通,普通到我们拥有时,总觉得理所当然;可它又太过珍贵,珍贵到一旦失去,生命里便空了一大块温暖。
今年母亲节,我还是回不了家。但我已经学会了熬粥,学会了掐着时间把温度调到刚好。我会在早上六点起床,淘米、下锅、小火慢熬,然后端起碗,拿着筷子,一遍遍轻轻搅动。
就像母亲为我做了无数次的那样。(海安市审计局 何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