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灰白色的,天色总像一张洗褪了色的旧绸子,温润而寒凉。巷子里静得很,唯有风拂过带来的寒气,似乎在宣告冬至临近。岁末之时,阳气始生,这个深深刻进中国人时间观念里的节气,总带着一种庄严的暖意,冬至此日,天寒虽至,人情却愈发温热。
大学时的冬至,我都在苏州度过,记忆里那滋味是甜的。姑苏人家必饮冬酿酒,那用糯米或黄米酿造的琼浆,调入桂花后甘醇清雅,恰似为这漫长寒夜点上了一盏温润的灯。踏出校门闲逛于平江路,偶遇冬酿酒摊,师傅掀开陶瓮的瞬间,桂花香便盈满小巷。“冬至水最柔,酿的酒能存到来年不坏。”他舀起琥珀色酒液时的话语,藏着老祖宗的智慧,也藏着对春天的期待。
冬至既是节气,亦是重要传统节日。南通的冬至祭祖,仪式感极强。每到冬至那天,母亲早早地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。中午时分,桌上摆上鱼、肉、凉粉、豆腐四式菜肴,点好香烛,倒满陈酒,供上米饭,合家祭拜,那份慎终追远的敬意在袅袅纸烟中传承不息。
冬至重“圆”,为团圆和美之意,桌上自然少不了汤圆。那小小的“圆”,吃下一碗,仿佛就将所有的牵挂与祝福都妥帖地安放好了。儿时的我总爱凑在母亲身边搓圆子,两只手在粉与面团间穿梭,像抚着两团温顺的云。母亲说:“冬至夜,是一年里最长的夜。吃了圆子,团团圆圆。”她的话说得慢,手上的动作也慢,仿佛这搓揉的不是吃食,而是一种郑重的仪式,一种对漫长黑夜的温柔抵御。
这让使我想起童年在外婆家的冬至夜,那时规矩还要大些。天刚朦朦黑,堂屋里的八仙桌便挪到了正中间,烛火点起,映着墙上祖先的影像,朦朦胧胧的。外婆会先将一碗热圆子供上,口中念念有词,似是请先祖 “回来吃一口”。年幼的我只觉烛影憧憧里,有股森然的庄严,不敢大声言语。如今想来,那哪是迷信,分明是生者与逝者在这一年中最长黑夜里,一场关于思念的沉默团聚。待祭祀结束,那碗圆子才会端下来,分给我们小辈吃,说是“吃了有福气”。那圆子落到肚里,暖意漫开,仿佛连那遥远时空的祝福,也一并收进了心底。
今年的冬至,网购了心心念念的姑苏冬酿酒,待夜色浓得化不开了,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热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桌,屋内暖气与鲜香交织。父亲呷一口温得恰好的冬酿酒,蜜蜡色的酒液带着淡淡的甜与桂花幽芬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他悠悠地说:“冬至大如年呐。吃了这顿饭,才算又过了一道关。”
屋外,是漫漫长夜,万物萧瑟;屋内,却是灯火可亲,笑语融融。我夹起一块年糕送入口中,那软糯香甜的滋味,立刻在舌尖上化了开来。我忽然明白了为何这“冬至阳生”的节气,偏要安排在这至暗至寒时分。这桌上的每一碗圆子,每一杯暖酒,每一句家常絮语,都是凡人点起的一簇簇小小的火焰。我们用团聚对抗漫漫长夜,用食物慰藉寒冷的身心,在这岁末的严寒里,郑重地埋下对温暖和春日的盼望。(何洁)